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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达夫与刘大杰 2


不但如此,就在他移居杭州后不久,就传来「民权保证联盟」领导人之一的杨杏佛被谋害的音讯,一度还传说丁玲也被捕了,以是他异常畏惧,忧郁民国二十年(1931)上海文人被捕被杀的变乱又要重演了;心生恐惊之余,常需藉酒浇愁,或许大写毛笔字,挥毫遣闷。他曾作〈酒后挥毫赠大慈〉一诗,可认为证。同时他也常出外旅游,不只遍历越中一带的风景名胜,并且还到山东青岛探友避暑,借此消忧浇愁,祈求获得心灵的镇静。

到了次年十一月,郁达夫依然心有余悸,追念一些前尘往事,心有所感,也心有所惧,还写了一首〈减字木兰花〉词,寄给刘大杰:

秋风老矣!恰是江州司马泪。病酒伤时,休诵昔时感事诗。

纷纭人世,我爱陶潜天下士。旧梦如烟,失意西湖一钓船。

词中以「江州司马」白居易自况,以「失意西湖一钓船」比方搬家杭州今后的生涯境况,相似隐居,也相似谪居,极感行为不自由,生涯不自在。在瑟瑟的秋风中,感想迥殊多。他说在纷纭扰扰的人世世久了,才真正体会到苦守节操的重要和君子固穷的难得,像他所衷心亲爱的古代隐逸墨客陶渊明,去官归田今后,生涯清贫,瓶罍屡空,但是却还能晏然得意,那才是很多人做不到的,异常不容易。以是他如今经常「病酒伤时」,酒喝多了,身材欠好,慨叹时势,常发牢骚,真是愧对昔人。他要提示本身,申饬本身,也因而,他愿望刘大杰不要再提起「旧梦如烟」的往事,也不要再吟诵他之前所作的一些慨叹时势的诗篇。由于他只求安然,已无昔时的豪情壮志。

郁达夫的生涯情况,刘大杰应该是相识的。以是民国二十四年(1935)的重阳节前,刘大杰临时脱离上海,到四川大学任教不久,立时写了一首〈秋兴,寄怀达夫师长教师〉,寄到杭州给郁达夫。诗是如许写的:

春云秋梦已如烟,醉酒谈诗十二年。

当日谁能悲贾谊,现在我自爱张颠。

休言湖海难逃网,只恨文章不值钱。

窗外潇潇秋意冷,断肠风味写吴笺。

首联两句,叹息岁月飞逝,说也许十二年前(按旧历算法),在武昌师大一同喝酒吟诗、论文谈艺的往事,已成过眼的烟云。颔联用典故写今昔之感,第三句以「为大臣所忌」的西汉洛阳少年贾谊,比方昔时在武昌师大被人倾轧的郁达夫;第四句则说如今的郁达夫喜欢写书法,比如唐朝的「草圣」张旭,「嗜酒,每烂醉陶醉,呼而狂走,乃下笔。」腹联忧愁郁达夫现状,第五句慰藉郁达夫既已移居杭州,应可避灾远祸,不会再有笔墨之累;第六句进而叹息浊世当中,「百无一用是书生」,文章写得再好,也不值钱。末联点明时节,秋风秋雨中,以诗代简,问候郁达夫,愿望他善自珍爱。

郁达夫收到以后,马上和了一首,题为〈和刘大杰秋兴〉。诗以下:

旧梦奢华已化烟,渐趋枯淡入中年。

愁无饘粥堪娱老,那有情怀再放颠。

乞酒岂能千日醉,看囊终要半文钱。

沸沸扬扬重阳近,欲替潘郎作郑笺。

首联二句叹息往事已矣,本身已步入中年,正好四十岁,已无复昔时的狂傲了。颔联第三第四两句,说本身对上无以养母娱亲,老母七十寿庆,愧无饘粥之馈,岂敢再佯狂放颠。这是自伤,腹联则是自解。腹联第五句,是说本身无钱买酒,已不克不及够牛饮而作千日之醉;第六句则说,虽然生涯备受压力,却不克不及阮囊羞涩,由于总要留点钱,作养家活口之用。末联藉用宋朝墨客潘大临的典故,说潘大临极穷,有一天刚写下「沸沸扬扬近重阳」的佳句,催税的仕宦就来了。他以为他就是这个时期的潘大临,如同汉朝的郑玄为《诗经》作笺注一样,他的作品就是文人穷愁最好的见证。他对刘大杰毫无遮盖地说出本身事先穷愁没法的心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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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上,民国二十四年(1935)今后,跟着政局的骚动更改、日军的赓续入侵,很多人都担心真的会国破家亡。刘大杰这一年的七月就转往四川大学去教书,担负中文系班主任,就是在那时刻,教过我的先生王叔岷师长教师;也是在那时刻,他写了〈秋兴〉一诗,寄怀郁达夫。两年后,他回上海度假投亲时,因中央政府正式宣布周全对日抗战,所谓太平洋战争爆发了,交通阻断,刘大杰不克不及再去四川,只好留在上海,一度赋闲,端赖老婆李辉群事情养家。厥后他从民国三十年(1941)到民国三十八年(1949),花了八年的时候,独力完成一部系统通贯的《中国文学发展史》,奠基他在学界的职位,并在上海复旦大学临时效劳,卖力教授教养及行政事情。也也许从对日抗战时期,刘大杰回上海流亡以后,他和郁达夫就逐步落空直接的连系了,今后没有再见过面,相互只能藉诗来表达忖量之情罢了。

为何会如许?由于国难当头,郁达夫也正为国是家事,事事烦心。

一样从民国二十四年(1935)起,郁达夫先为家事而焦头烂额。这一年蒲月,他与王映霞所生的第三个儿子耀春,二岁而夭,心境天然异常懊丧,重阳节又与兄长回田园为老母举行七十寿庆,与两位兄长比拟,郁达夫此时深感年岁渐老而奇迹无成,更加痛楚。上述的〈和刘大杰秋兴〉那首诗,就表达了这类心境。更让他痛楚的是,也大抵今后时起,他自称觉察王映霞有了外遇。快乐之余,煎熬几年,终究不吝自揭家丑,写了〈毁家诗纪〉。

另外在国是方面,他先是追随陈仪,在福建省政府做参议,厥后与郭沫若在军委会政治局第三处做抗战宣导事情。到了民国二十七年(1938),他想抛开家庭的懊恼,换个新情况,「生同小草思酬国,志切狂夫敢忆家」,因而应新加坡《星州日报》之聘,远到南洋事情。王映霞早先虽亦携子郁飞同往,但因〈毁家诗纪〉在香港《微风》杂志公然宣布,致使伉俪破裂仳离。这事闹得很大,事先惊动文坛,刘大杰在上海,得知音讯,曾写了三首诗寄给郁达夫,表示慰问。

郁达夫也在新加坡回了一首〈月夜怀刘大杰〉的七言律诗:

青山难忘海云堆,兵马仓皇事更哀。

托翅南荒人万里,快乐祖国梦千回。

书来细诵诗三首,醉后犹斟酒一杯。

彻夜月明清似水,悄无人处上高台。

首联二句暗用典故,不见凿痕。苏东坡有〈澄迈驿通潮阁〉诗:「余生欲老海南村,帝遣巫阳招我魂。杳杳天低鹘没处,青山一发是华夏。」第一句取意于此,说南洋更在其南,因而无从眺望华夏。第二句亦暗用杜甫〈登岳阳楼〉「兵马关山北」之句,扣紧刘大杰本籍岳阳,来写忖量之情。颔联第三第四两句,写战乱倥偬之际,人在南荒万里以外,不堪祖国之思,只有期诸梦中相会罢了。腹联第五第六两句,写醉后细读赠诗三首,触感百端,犹需再斟一杯以遣愁怀。中心两联四句不只对仗工致,并且「人万里」对「梦千回」、「诗三首」对「酒一杯」,句中各有一个数目字,极具巧思。末联二句,以景结情,更见明月思人的情怀。

这首诗写作的年代不克不及肯定,从内容看,应该是日军入侵新加坡、郁达夫避祸到印尼苏门答腊前所作。

民国三十四年(1945)玄月十七日,郁达夫在苏门答腊失落,听说是被日本宪兵谋害。凶讯传至刘大杰耳中,已经是次年的春季。他一听到音讯,马上写〈闻郁达夫为日军戕害,作诗哭之〉一诗以写悼念之情:

漂荡半世投荒死,子散妻离泪欲吞;

春夜每难忘往事,南溟长此望华夏。

许身报国诚无愧,隐姓埋名再不冤。

况又终生诗意苦,杜鹃啼血我招魂。

真是一字一泪,真情流露。首联第一句写郁达夫「漂荡半世」,死于南荒,正好死时五十岁,不算夭寿;第二句「子散妻离」,是沉痛语,事先王映霞仳离后又已再醮,同往南洋的儿子郁飞,亦于郁达夫避祸脱离新加坡之前,托人带回中国,其他的后代更不用说了,都早已不在郁达夫身旁。颔联第三第四两句,是慨叹本身春夜写诗时,依然难忘前尘往事,但是郁达夫却已客死南海之南,没法再回华夏了。腹联第五第六两句,则写郁达夫已献身抗日,为国牺牲。「许身报国」是说郁达夫在对日抗战时期,不但在国内投身救国的行列,并且还到南洋新加坡等地处置抗日的宣导事情。「隐姓埋名」则指郁达夫在流亡苏门答腊时期,匿居小镇,曾更名赵廉,扮作贩子,等等。末联两句是追想终生情谊,痛为死者招魂。


原文题目:郁达夫与刘大杰 2
原文衔接:https://www.chinatimes.com/newspapers/20190626000877-2601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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